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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查韦斯:对抗与选择

 

2012 8 25 日,位于委内瑞拉帕拉瓜纳半岛的阿穆艾炼油厂发生瓦斯泄漏,引发大爆炸
赌局
在距离总统府一个街区的利亚古诺大桥,查韦斯的支持者做好了战斗准备。2002411日,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组织的石油业大罢工持续发酵。十几万抗议者正在向总统府涌去。5年后,查韦斯对澳大利亚记者约翰•皮尔格说,那是他执政生涯中最危险的时刻。
在今天看来,这场政变充满了阴谋论的味道。委内瑞拉的私人电视台播放了查韦斯支持者在利亚古诺大桥上开枪射击的画面。画外音说:“注意那个查韦斯的支持者……看一看他是如何向桥下的和平游行队伍射击的!”在军营里,将军巴斯克调兵遣将,宣布不再忠诚于用武力镇压示威者的总统。国民警卫队逮捕了查韦斯。61岁的企业家商会联合会主席卡莫纳迅速在总统府宣誓就任“临时政府总统”。后来人们知道,根据远处一个摄像头拍摄的画面,利亚古诺大桥下其实空无一人。桥上的人们是在向躲在车辆和建筑物后的狙击手还击,而死伤者多为查韦斯的支持者。这场“临时起意”的政变进行得如此顺利。411日晚上,在蒂乌纳军营,政变军官就在为推翻查韦斯举行庆祝活动了。他们把酒言欢,接着为争夺官职吵了起来。但国防部长卡内罗从庆祝仪式上溜走了。412日早上6点,在军营门口,卡内罗抓过一个扩音器,对聚集的民众宣布军队不支持政变。反对派的形势于是急转直下。412日上午10时,总统府卫队突然宣布控制了整个总统府。指挥官巴杜埃尔给卡莫纳打去电话,说士兵们“实际上就藏在你的椅子下面。你根本就是查韦斯先生的人质”。414日凌晨,查韦斯穿着军装,头戴红色贝雷帽,挥舞着拳头,在数千名拥护者的簇拥下重返总统府。一场48小时的政变宣告破产。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是,在411日政变发生前几天,担任欧佩克秘书长的委内瑞拉人阿里•罗德里格斯从维也纳打电话给查韦斯。他警告说,美国可能要发动一场针对委内瑞拉的政变。处在石油罢工旋涡中的查韦斯会忽略这个信息,束手就擒吗?
查韦斯手中至少有两张牌。卡莫纳上台后立刻宣布废除1999年宪法,而这部宪法在当年公投中曾获得了71%的高支持率。查韦斯的支持者不会在街头政治中落下风。
另一张牌在有军事独裁传统的拉美显得尤为重要:在现役的8000名军官中,只有200人参加了政变。没有人比查韦斯更了解军队。他出身军旅,深知绝大部分士兵军官和他一样出身寒微,有着强烈的平民意识。两年前,查韦斯开始推行著名的“玻利瓦尔2000计划”,把大笔社会福利资金交给各州的驻军长官掌管。4万名军人参与建设基础设施、向穷人发放商品,提供医疗服务。2000年,查韦斯任命来自委内瑞拉军事学院的军官担任国家石油公司的领导职位。接着,他把提拔和任命军官的权力收归总统。
查韦斯扩大军队在政治经济生活中的作用有着极为现实的考虑。他的政党十分年轻。在上任之初,大多数州长和市长的职位掌握在反对派手里,国会和最高法院也是如此。他在竞选中承诺帮助穷人,但政府却还拿不出什么钱来。民众带着生病的孩子聚集在总统府前,要求工作机会,晚上他们就睡在道路上,不让查韦斯的车离开。在这种情况下,军队是最有可能在全国范围内实施总统计划的组织。
仅在19992000年,“玻利瓦尔计划”修复了数千所学校、医院、诊所,以及民宅、教堂和公园。200万人享受了医疗救助。200万儿童接受了疫苗注射。全国出现了1000多家廉价商店。
“在智利阿连德失败后的1/4个世纪中,查韦斯是第一位试图通过和平道路进行深刻社会和经济变革的拉美总统。但是有两个因素是智利当时所不具备的:查韦斯得到了大部分军队的支持;通过民意,他得以在制度领域改变了基本的规则。”委内瑞拉学者玛尔塔•哈内克尔告诉本刊记者。2002 4 11 日,委内瑞拉发生“四月政变”,查韦斯的拥护者和反对者都举行了街头游行,狙击手枪杀了19 人,100 多人受伤。
军队和民意,查韦斯依靠他们度过了“四月政变”的危机。这也是他在此后10年里所依赖的两极。那么,在这场看似不可能成功的政变里,是谁在孤注一掷?
谁在反对查韦斯
20014月的加拿大魁北克如同一座“城市监狱”。铁丝网和5000名警察阻隔着情绪激动的6万名示威抗议者和参与美洲自由贸易区会议的各国领导人。在美国总统布什下榻的酒店外,抗议者和警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四处弥漫着催泪瓦斯的烟雾。
以推进西半球贸易投资全面自由化为目标的美洲自由贸易区是过去10年美国美洲政策的重中之重。批评者认为,自贸区意味着所有美洲国家必须向私人投资开放它们的医疗、养老金、教育、公共服务体系和其他政府服务,导致大公司对公共事务前所未有的控制。
会场内,巴西总统卡多佐和查韦斯向布什开了炮。查韦斯说,美洲自贸区“仅仅是一个可能性,而非现实选择”,极力鼓动各国寻找自由贸易以外的发展道路。在是否在2005年正式建立自贸区的投票中,他投出了唯一的反对票。
这不是查韦斯第一次令美国尴尬。1994年的迈阿密峰会上,所有美洲国家领导人均对美洲自贸区的设想表示赞同。身为初级政客的查韦斯没有资格进入会场,却去了古巴。飞机到达哈瓦那机场时,卡斯特罗已在机场恭候多时。这一国家元首般的礼遇让查韦斯大为惊讶。他和卡斯特罗一拍即合,抨击自贸区“将导致美国吞并拉美”。
1997年,查韦斯拜访以反全球化著称的墨西哥萨帕塔游击队。他宣布参加竞选,并表示当选后会反对新自由主义——这引起了美国政府的忧虑:如果查韦斯当选,则意味着第一次有一个重要的南美国家、世界石油的主要生产国会坚决反对华盛顿倡导的经济路线。这会带来多米诺骨牌效应吗?
2001年的魁北克峰会及此后情形看,答案是肯定的。
在委内瑞拉国内,古斯塔沃•西斯内罗斯也不喜欢查韦斯革新构想。西斯内罗斯的父亲在20世纪30年代靠一辆汽车搞起一家送货公司,把一个特许经营小摊发展成了一家百事可乐灌装厂,并创办了委内瑞拉最大的广播公司贝内维希翁电视台。西斯内罗斯在美国接受教育,25岁便掌管家族生意。青出于蓝的是,他在10年内把公司变为一家国际性大企业。
90年代时,西斯内罗斯控制的企业包括汉堡王(委内瑞拉)公司、必胜客(委内瑞拉)公司、安戈斯图拉矿业公司和贝内维希翁国际电影公司。此外,他还是可口可乐公司的最大灌装企业泛美饮料公司董事。1995年,他开始打造只有默多克和巴西的传媒集团环球电视台才能匹敌的拉美传媒帝国。他和美国在线-时代华纳公司签署价值2亿美元的合作协议,希望借此把该公司引入拉美市场。  不难理解,西斯内罗斯是个全球化的忠实爱好者。他在位于曼哈顿上东区的公寓里挂着拉美解放者西蒙•玻利瓦尔的肖像画。1995年,在美国丹佛,他代表拉美的大企业主们表态:“现在,拉美决心开展自由贸易,这将提高拉美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使政府放松管制,停止干预市场,不再误导经济。”
西斯内罗斯有一句名言:“你永远不能忽视政治对商业的影响力。”很显然,当政治阻挡了他的道路时,他决定大干一场。
1999年,西斯内罗斯在美国和时任得克萨斯州州长乔治•布什举行会谈。2001年,他邀请老布什前往委内瑞拉的亚马孙州钓鱼。
2002411日政变爆发那天,委内瑞拉政、企界要员都在西斯内罗斯家聚会,来宾包括美国驻委内瑞拉大使。当天晚上,企业联合会主席卡莫纳是在西斯内罗斯的办公室里召开会议的。第二天一大早,他从这里出发前往总统府宣誓就任临时总统。美国《新闻周刊》说,西斯内罗斯是“旋涡的中心”。
很显然,查韦斯和他的反对者们的根本分歧在于是否应该继续新自由主义的经济政策。如果查韦斯效仿前任,和其他拉美国家一样向美国靠拢,“四月政变”也许根本不会发生。那么查韦斯为何要扭转委内瑞拉的前进轨道,因为他是个“疯狂的左派”吗?
“希望就在街头”
1989227日……在我的一生之中留下了深刻印记!”驻扎在总统府的年轻军官查韦斯在日记里写道。因为出麻疹发烧,他被医生允许回家休养,恰好目睹了首都加拉加斯自上世纪50年代以来的最大暴动。在227日到28日两天,委内瑞拉安全部队在首都射杀了数百名反政府示威者。进入3月,军人在贫民窟开了枪,许多人是在自己的家里被打死的。
加拉加斯居民走上街头是为了抗议1988年上台的佩雷斯政府实施的新自由主义改革。佩雷斯接受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建议,大幅削减福利,放松对工资的控制,放开物价,宣布燃料价格上升100%,公共交通上涨30%1989年,委内瑞拉的贫困率由46%升至62%,极端贫困人口占总人口比例从14%升至30%
在整个80年代,拉美地区都陷入了剧烈的经济动荡,但委内瑞拉受到的冲击尤为巨大。有人形容:“刚中了头彩的委内瑞拉在猛然间发现那张彩票不知给丢到哪里去了!”
20世纪20年代,委内瑞拉人均收入只有拉美平均水平的1/2,传统出口产品是咖啡和可可。30年代,美国在委内瑞拉开发出了石油,这个穷国迅速成为当时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石油生产国,最大的石油出口国。
50年代民主体制建立后,委内瑞拉的精英阶层开始将国家的发展从依赖原材料出口的出口导向型经济,推向进口替代工业化进程中。国家对经济进行全面的干预,将大量企业收归国有,以投资带动工业化进程。1974年佩雷斯当选委内瑞拉总统。他遇到了千载难逢的发展良机——委内瑞拉填补了阿拉伯国家石油禁运留下的市场份额,石油收入比1972年翻了4倍。1998 11 月,视查  19741978年的石油繁荣时期,国家财政收入总额为8240亿玻利瓦尔,差不多是前50年财政收入的总和。以此为基础,佩雷斯提出了“大委内瑞拉”战略,其核心是“石油播种”,实行价格管制,提高收入水平,将石油美元用于发展农业、工业和基础设施建设。19741980年,委内瑞拉成为拉美经济增长最快的国家。
然而高速发展的GDP之下,委内瑞拉已经病入膏肓。一方面,在石油工业兴起后,农业急剧萎缩,在50年代末期仅占国内生产总值的1.9%,大量农民涌入城市。另一方面,石油繁荣导致汇率上升,使制成品失去竞争力,反而削弱了对制造业的投资刺激。对政府而言,巨额的资源收入使他们不必建立完备的经济体系来提高税收。有学者研究显示,1965年后,委内瑞拉就再没能利用财政收入推进工业化进程。大量涌入城市的人口与有限的就业机会相碰撞,在首都加拉加斯出现了大面积的贫民区。
在佩雷斯的第一个任期里,国家为民众提供大量福利,缓解了高昂的进口食品价格和失业带来的社会压力。佩雷斯为了实现跨越式发展,大幅提高公共投资,兴建一批巨大的公共工程。为筹措资金,政府向外国银行大规模举借外债。19751980年,它的外债规模增加4倍。同期,它每年向外国银行偿还的外债数额从6.14亿美元增至30.58亿美元。
这根紧绷的债务之弦终于在80年代断裂了。70年代石油价格的攀升使进口国开始竭力削减石油消费,寻找替代能源。北海石油的出现,也让欧佩克在国际市场占据的份额下降。随着油价下滑,委内瑞拉的石油收入急剧萎缩。1983218日,委内瑞拉迎来了“黑色星期五”。坎平斯政府宣布货币“玻利瓦尔”对美元汇率大幅贬值。这是30年来的第一次。
为偿清拖欠的380亿美元高额债务,坎平斯和继任者卢辛奇试图大幅削减公共开支,甩开包袱,推动国家转向新自由主义模式。但畸形经济结构的弊端很快就显现出来:失业越来越严重,通货膨胀率飙升,社会矛盾一触即发。
1988年大选中,佩雷斯之所以能再次当选,是因为委内瑞拉人还怀揣着70年代末的美梦,希望他能掉转国家的方向。但这一次,佩雷斯面对的情况是:每桶原油的价格仅为3.19美元;1988年,委内瑞拉需要把80%的收入用于支付债务利息。
1989年,委内瑞拉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进行正式谈判。前者希望获得总额分别为46亿美元和7.55亿美元的两笔贷款。后者的条件是委内瑞拉必须进行经济改革,实施严厉的紧缩政策,深化新自由主义路线。佩雷斯别无选择。
在整个90年代,委内瑞拉继续上演着这种悲剧。1994年,国家爆发了金融危机。政府再次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乞援,以便获得经济结构调整所需的14亿美元贷款。作为交换,政府1996年实施新自由主义的“委内瑞拉日程”。委内瑞拉各地随即出现罢工和街头抗议,最终在19972月酿成了大规模的暴力冲突。
尽管美国一直坚持,他们通过国际货币基金推行的新自由主义能将繁荣重新带回拉美,但在委内瑞拉人看来,结果无疑是悲剧性的。大量中小企业由于突然失去国家保护在外来竞争下迅速破产。原本单薄的制造业在90年末出现了9%10%的负增长。包括能源和金融行业在内的一批大型国有企业在私有化之后全部落入外资之手。
国家外债占其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逐渐扩大到了50%。政府能够为委内瑞拉人提供的服务越来越少。在1996年,政府公共医疗投资仅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1.73%。只有别无选择的病人才会去公立医院就诊。他们甚至需要自备纱布、手术手套、床单等就医用品。别无选择的人很多。1996年委内瑞拉再次成为世界上人均收入最低的国家之一,实际工资水平远低于1950年。
抛开个人意识形态因素,1997年查韦斯组建“第五共和国运动”党,准备冲击总统宝座时,他并没有太多的选择:为了在选举中获胜,他为自己拟定的口号是“希望就在街头”。
困境与出路
在成为总统后,查韦斯面临的首个困境是:不走新自由主义道路,就意味着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决裂。而在国际金融体系里,如果一个债务国无法从该组织获得借款,就等于关闭世界银行、美洲开发银行、七国集团成员国及私人机构贷款的大门。那么,查韦斯从哪里寻找资金填补这一空缺呢?当查韦斯宣布“我们不曾也不打算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订立协议”时,他已经找到了回转的空间。
阿里•罗德里格斯1937年出生于一个农民家庭,在儿时靠着狩猎鸭子换取食物。在加拉加斯中央大学攻读法律和经济时,他受到了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伯纳德•莫默尔的深刻影响。1961年大学毕业后,罗德里格斯返回位于安第斯山区的家乡,干了15年的游击队员,直到70年代委内瑞拉共产党推翻政府的努力失败。在游击队,罗德里格斯精通炸弹技术,以镇定机智而著称,还“曾在山上组织有关如何管理石油的研讨会”。
在当选总统后的最初两年里,查韦斯的最大外交成就就是让罗德里格斯在20011月当选为欧佩克秘书长。英国《金融时报》惊叹道:“真是一桩稀罕事!前游击队员居然掌握了操控世界经济的杠杆。无论如何,罗德里格斯真的做到了这一点!”
1999年,世界市场的石油价格正处于17年以来的最低点。2000年,查韦斯利用委内瑞拉担任欧佩克轮值主席国的机会,走访包括伊拉克在内的欧佩克10国,最终促成欧佩克第二届首脑会议在加拉加斯举行。而该组织的上一届峰会已经是25年之前了。会议的目标只有一个——“限产保价。”他呼吁欧佩克成员国推高油价,一度导致许多欧洲国家的加油站门口出现长队。
佩雷斯和卡尔德拉政府时期,委内瑞拉签署过16个生产份额协议,却没有遵守其中任何一个。到1998年,委内瑞拉石油公司的石油日产量已经比欧佩克的配额高出80万桶。但自2000年以后,委内瑞拉就是最信守承诺的欧佩克成员国之一。在维也纳,罗德里格斯主张把石油价格的调整下限从每桶22美元提高至每桶28美元,并赢得安哥拉、墨西哥、挪威、阿曼和俄罗斯的支持,很快就出了效果。
制造业在90 年末出现了10% 的负增长。能源和金融业等一批大型国企业在私有化之后全部落入外资之手。但油价上涨并不就意味着查韦斯政府能够拿到所有的钱。19171976年,外国石油公司至少从委内瑞拉采走332亿桶石油,每年从中赚取的利润相当于国民收入的20%,比委内瑞拉自身获得的收入高出3倍到4倍。在佩雷斯国有化改革后,1976年,委内瑞拉出口一桶石油就有80%的收入归国库所有,而到2000年这个比重下降到了20%
路易斯•朱斯蒂是90年代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的掌门人,他的政策是向私人投资开放,不断地扩大石油产量。他让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和美国圣迭哥的国际科学应用公司成立的合资企业,负责管理委内瑞拉石油公司的信息技术。国际科学应用公司的高层主管名单宛如一部华盛顿政界内幕人士的名人录——美国国家安全局前局长博比•英曼、国防部前部长梅尔文•莱尔德和中央情报局前局长罗伯特•盖茨都曾在该公司董事会任职。朱斯蒂不喜欢在石油问题上“死守”“愚蠢的主权观念”。“在委内瑞拉,”他说,“人们满嘴都是什么‘主权’‘爱国主义’,够了!”
但这不是查韦斯的想法。他在1998年竞选总统时就坚决反对该公司实行私有化,许诺要解除朱斯蒂的职务,审查该公司与外国公司达成的交易。1994年,卡斯特罗曾告诉他:“在短期,要有一部新宪法。中长期要构建一种主权经济模式。”
查韦斯上台后的第一步就是对是否需要编写一部新宪法和建立制宪大会举行全民公决。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支持查韦斯的政党在制宪大会的131席中得了119席。19991215日就新宪法举行全民公决,新宪法以71%的支持获得通过。查韦斯有了对国家石油公司这个“国中之国”动手的政治资本,把国家石油战略的制订和实施大权收归了总统。
2001年,委内瑞拉颁布的《碳氢化合物法》,规定未来所有的外国投资必须以与委内瑞拉石油公司组建合资公司的形式进行,委内瑞拉石油公司在新成立合资公司必须拥有至少51%的股份。接着,在20054月,查韦斯宣布所有在委境内从事石油开发的外国企业和本国私营企业都必须按照《碳氢化合物法》的要求,在20051231日前与委内瑞拉石油公司签署向建立合资公司过渡的临时性协议,将32个作业服务协议转变为合资协议。新的合资公司必须由委内瑞拉石油公司控股,且所持股份不低于60%。从200611日起,委内瑞拉石油公司就收回32块油田的勘探和开发权。
查韦斯的成功使“拉美和加勒比国家再也无法有效抗拒强调自由市场的新自由主义秩序”的观点受到动摇。
从加拉加斯向南驱车行驶约400公里,便可进入拥有世界上最大的超重油储量的奥里诺科重油带。委内瑞拉石油公司与英国石油公司、埃克森-美孚石油公司、雪佛龙石油公司、康菲石油公司、道达尔石油公司和挪威国家石油公司进行合作,共同开发4个重油升级项目。这些项目均由外方控股。20072月,查韦斯运用委任立法权颁布法令,对奥里诺科石油带重油升级项目实行国有化。626日被确定为6家外国石油公司重新签订合作协议的截止日期。埃克森-美孚石油公司和康菲石油公司拒绝签署新协议,其资产由委内瑞拉石油公司接管。委内瑞拉的“石油开放”进程彻底终结。
这一改革的结果是,20042006年,委内瑞拉石油公司向国家上交了800亿美元利润,其中29%直接用于社会项目。而在此前的3年,他们总共只上交过315亿美元,只有0.4%用于社会项目。
2005年开始,委内瑞拉进入了新一轮的石油增长。油价从每桶40美元一路飙升,在2008年达到每桶129美元的高点。委内瑞拉在200520062007年连续调低了产出。2007年,委内瑞拉在提前5年偿还世界银行的全部贷款之后,正式宣布退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
分水岭
“在我们执政的头几年,有过上帝和魔鬼同时都能理解我们的幻想。一些与我一起工作的人也说过:不要去寻找分歧,要去寻找共识。”查韦斯曾这样回忆自己和美国的关系,“当时,我也与克林顿和美国大老板见过面,我去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去过纽约证券交易所,还敲响有名的小锣(敲锣闭市)。但是出自山区人的本能,我发现我被包围了。”
2002年的“四月政变”是查韦斯和美国关系的分水岭。在1998年的总统大选中,克林顿政府拒绝给查韦斯签发赴美签证。查韦斯并没有公开批评华盛顿。他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接触,承诺会保持和外国资本的现有协议。1999年,查韦斯向美国商会发表了讲话,当时人们对他是积极反应。
但在外交上,查韦斯不愿意跟在华盛顿后面。他数次拒绝美国在委内瑞拉机场布置侦察机,用于哥伦比亚的反毒品走私。他谴责北约轰炸南斯拉夫,他在联合国人权委员会针对古巴和中国的提案上投了反对票。时任驻委大使麦斯托认为,查韦斯在大选中大获全胜,意味着美国必须容忍他,使用经济手段让他缓和自己的态度。但查韦斯的经济立场断绝了这种可能。
布什政府上台后,美国外交趋于单边主义:“站在我们一边或者成为我们的敌人。”
20002001年,委内瑞拉在美国政府资助的“国家民主基金”的地区援助名单上从第十位跃居第一位。在“四月政变”之前,国家民主基金组织会见了委内瑞拉的反对派领导人。根据200246日呈交给白宫的一份文件,中央情报局了解反对派政变计划的详情。在政变发生后,西半球事务副国务卿奥拓•里奇甚至邀请拉美国家大使到他的办公室,试图说服他们跟随美国尽快和卡莫纳政权建立关系。
委内瑞拉政治分析家、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史蒂夫•埃尔纳指出:自70年代介入智利推翻阿连德政府和80年代介入尼加拉瓜之后,美国从未以如此的强度对抗一个民选政府。在政变失败后,美国通过国际开发署的“过渡倡议办公室”继续向反对派提供支持。这个办公室在委内瑞拉投入的资金比国家民主基金会还要多4倍。究其原因,埃尔纳认为:“有人以为,拉美和加勒比国家再也无法有效抗拒强调自由市场的新自由主义秩序。然而,查韦斯的一系列成功使得这一观点受到动摇。”
自委内瑞拉之后,在拉美,智利、巴西、玻利维亚、厄瓜多尔、阿根廷、乌拉圭、巴拿马和多米尼加相继实现左翼政党或政党联盟上台执政,各国都修正或是摈弃了新自由主义路线。虽然其根源在于拉美国家具有相似的经济形态,但委内瑞拉的示范作用不可忽视。2006年委内瑞拉总统大选前夕,美国经济学家、克林顿政府经济顾问约瑟夫•斯蒂格利茨说:“查韦斯似乎已成功把教育与医疗服务带进了加拉加斯的各个行政区域,而在此之前,穷人几乎无法从这一国家的巨额石油财富中受益。”
抛弃或修正新自由主义意味着拉美各国开始脱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影响。美国经济学家和华盛顿特区的经济与政策研究中心主任马克•威斯布罗特指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是包括世界银行、美洲发展银行在内的全球金融卡特尔的领军组织。如果一个政府没有能够满足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条件,那么他也无法从其他组织获得帮助。“这种在国际信贷上的垄断是一种极为强大的力量。自美国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获得否决权后,这些信贷机构实际上就已经成为美国推行政策的渠道,成为美国在拉美和全世界发展中国家施加影响的最重要手段。”
而如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中等收入国家影响力坍塌了,这是国际金融系统自1973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以后的最重大改变”。
  数据显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贷款数量从2003年的1000亿美元下降到了2007年的200亿美元,其中半数的贷款集中在土耳其。在拉美和加勒比地区,其贷款额在4年时间里就从490亿美元下降到7亿美元。2008年的经济衰退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掌握了超过5000亿美元的资金,这个规模超过过去任何时候。但拉美国家依然竭力避免向其借钱。
“委内瑞拉在拉美给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最后一击。他向拉美国家提供了另一种选择。”威斯布罗特指出。查韦斯在拉美发放不加任何政治附带条款的贷款。阿根廷向委内瑞拉借了超过60亿美元,部分用于偿还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贷款。同样的情况还发生在玻利维亚、厄瓜多尔、尼加拉瓜等其他国家。
乌托邦
2003年,查韦斯终于开始以“帝国主义”一词来批判华盛顿在全球舞台上的地位。他继续向古巴输送石油,不惜为此与华盛顿产生更多的摩擦。但查韦斯从未想让委内瑞拉成为另一个被封锁的古巴。
2005年,委内瑞拉的石油业占出口收入的82%,占国家财政收入的一半,美国依然是委内瑞拉的主要贸易国,每年从委内瑞拉进口340亿美元商品。这种贸易关系是天然的:美国市场靠近委内瑞拉,运输成本低廉,美国炼油厂也适于处理委内瑞拉的高硫石油。20053月,查韦斯曾公开表示想弥补与美国的关系:“我们的言辞有的时候比较尖刻,但那只是针对他人的侵犯行径。我们希望每天继续向美国输送150万桶石油,希望继续和美国人做生意!”
“我们的言辞有的时候比较尖刻,但那只是针对他人的侵犯行径。我们希望继续和美国人做生意!”
查韦斯明白,用石油直接和美国人对抗并不明智。石油武器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能奏效:生产国能够进行合作而不去填补彼此空下的市场份额;石油不会被中间人再次转卖。
1998年,委内瑞拉每天向美国出口170万桶原油,到2008年,这个数字是110万桶。但这35%削减量几乎是和委内瑞拉产油量的下滑一致的。但与此同时,委内瑞拉对美国来说的重要性却在下滑。在卡尔德拉政府时期,委内瑞拉原油占美国进口总量的16%,在查韦斯执政后,这个比例下滑到了9%。加拿大、墨西哥和沙特阿拉伯都向美国输出了更多的原油。
2002年,美国在没有委内瑞拉石油的情况下能够支持450天,到了2008年则能够延长到630天。一些证据也表明,尽管俄罗斯和委内瑞拉保持了很好的关系,但俄罗斯人乐于增加石油产量,填补欧佩克空出的市场份额。这实际上让委内瑞拉处于更为被动的局面。
查韦斯强烈崇拜着玻利瓦尔。在他的时代,委内瑞拉一度在国际舞台上发挥巨大的作用。玻利瓦尔缔造了委内瑞拉、哥伦比亚、厄瓜多尔和巴拿马共同组成大哥伦比亚联邦。早在19世纪初,玻利瓦尔就认为,各国联合是防范未来美国独大的关键途径。
查韦斯决定用石油争取盟友。
2002年,中左翼领袖卢拉在巴西大选中的胜利令查韦斯十分兴奋。他公开大声高呼:“万岁,卢拉!”石油是巩固查韦斯-卢拉联盟的关键。2002年委内瑞拉反对派组织石油大罢工时,巴西不顾美国的反对向委内瑞拉运送了52万桶石油。《纽约时报》曝光说,当时还未就任的卢拉参与了卡多佐总统的决策过程。他曾在私下里说,查韦斯如果被推翻,就会在整个地区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也许“第二天”他也当不成巴西总统了。
  20031月,卢拉在就职第一天就和查韦斯举行了早餐会。巴西虽然是能源大国,但在90年代末期的石油产量只能满足国内需求的2/3,还无法向国外出口,地区能源自给对巴西有着极大的吸引力。3个月后,委内瑞拉的石油业停工刚刚结束,查韦斯和卢拉就同意在巴西伯南布哥州联合兴建一座炼油厂。炼油厂能在巴西东北部的贫困地区提供23万个工作岗位。
在阿根廷,委内瑞拉帮助基什内尔政府应对能源短缺,在2004年的困难时期向其提供了紧急燃料油供应。这批石油价值3亿多美元,阿根廷不用支付美元,只需以牛、农产品和医疗用品交换即可。
2005年,能源完全依赖进口的乌拉圭成立了本国历史上的第一个中左政府。查韦斯立刻抛出橄榄枝:乌拉圭可以用肉类和奶制品从委内瑞拉换取其所需的2/3的石油。在巴拉圭,查韦斯也设立了类似的以食品换石油的计划。在厄瓜多尔,帕拉西奥总统倾向于美国的自由贸易,查韦斯就建议其将开采的石油运往委内瑞拉提炼,他会向厄瓜多尔石油公司提供生产技术和设备。查韦斯甚至出人意料地提出收购厄瓜多尔的全部外债。
委内瑞拉建立的加勒比石油公司,以低于市场40%的价格,向加勒比14个国家出售原油,为期25年。
为了不受牵制,查韦斯想尽办法绕过美国设立的游戏规则。2001年他提出了美洲玻利瓦尔国家替代计划。在这个计划里,他主张建立美洲石油公司,“也就是南美国家的欧佩克”;建议用拉美议会取代美国主导的美洲国家组织;用玻利瓦尔选择银行和拉美七国筹建的南方银行替代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他甚至提出,拉美国家应该联合起来发行一种叫“苏克雷”的货币,对抗美元货币体系。
查韦斯成功了吗?他的绝大多数目标看上去依然像乌托邦。巴西与委内瑞拉的矛盾日益明显。在已经成立的南方银行,巴西对查韦斯倡导的绝对平等的决策权表示不满,担心本国得不到与其所承担的责任相对等的利益回报。巴西人认为查韦斯的社会经济政策过于激进,而查韦斯则公开称巴西参议院为“美国人的鹦鹉”。现实是,GDP总量仅3891.38亿美元的委内瑞拉根本无法负担起建立地区新秩序、实现地区一体化领导者的角色。
查韦斯失败了吗?2005年,世界社会论坛在巴西举行。查韦斯来到会场时,一片“我们的领路人来了”的欢呼声骤然响起,至少,这是委内瑞拉自玻利瓦尔以后从未享受的礼遇。